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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种团圆,犹如冒险——我们如此害怕面对年老的父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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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毕友导读】每年春节都有人讴歌团圆,其实团圆有时也挺冒险的,平时分隔两地的人在距离中安全地互相思念,待到真正朝夕相处,才发现彼此隔阂如此之深,冲突如此之多,也正因为是至亲,这些隔阂和冲突更令人遗憾……

 

春节回家看到满街自行车,突然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听的声音,可能是父亲的自行车慢慢骑出巷子的声音。同样的,最害怕的声音,就是父亲打开家门把自行车搬进来的声音。简单地说,父亲回来,意味着自由的终结。

每年寒暑假,一些电视连续剧的播放时间是中午一点多,很不幸那个钟点我爸还在家。于是当各种主题歌从邻居家飘过来,我百爪挠心地想象小伙伴们两眼放光地坐在电视机前。而我只能苦熬。等我爸上班了,我才敢打开电视,已经错过了不少。这导致我如今在流行文化上相当滞后,可能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子。

那时候我以为“霸权”两个字是从“爸权”谐音而来的。吾乡父辈盛产大男人主义,这样的父亲为数不少,他们以管教严格为傲,也以忙于工作而不与家里人沟通为傲。这样的模式,直到他们已经变成老年,失去改变的弹力。而我们也失去反抗欲望,更愿意相信这是我们终其一生的模式。

每年春节都有人讴歌团圆,其实团圆是不是也挺冒险的?平时分隔两地的人在距离中安全地互相思念,待到真正朝夕相处,才发现彼此隔阂如此之深,冲突如此之多,也正因为是至亲,这些隔阂和冲突更令人遗憾。这一年的春节,我便听到了W的故事。她说,你写一写吧,也许写完了,你也会找到答案。

小时候很多同学羡慕W的家庭,她有特别能干的父母。我对W印象不深,相比于她本人的形象,她父母的用心似乎更加抢眼。一定是父母的付出使W刻骨铭心,直到成年之后,如何使父母觉得自己有出息,还是她的心结。

她记得小时侯,有次夜深了没睡着,听到父亲在埋怨她母亲,说他吃苦耐劳地为孩子创造最好的条件,没想到这个女儿这么没用,又笨,毛病又多,都是她母亲管教得不够。她母亲是怎么回答的她忘了,她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,生怕父母知道自己没睡着。

事实上,父亲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,担心她听见这些话。后来,她多次听到父亲在客人面前遗憾地说,这个女儿不像自己,完全不聪明。语气中有时是自谦,有时是激将,更多的,是灰心和嫌弃,仿佛她令他蒙羞。其实她成绩还可以,只是与人交往时不自信。高考时考到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,要多年后才醒悟过来,若不是父亲经常那样暗示,她其实可以考得更好一点。

毕业后,留在那个遥远的城市工作。自然没成为父亲希望的那种“吃得开”的人,但也过着可以,她有她的生活。离得远了,她重新渴望父母的肯定。但每当试图说到生活中可圈可点的一点什么,父亲就用她从少年时就听惯的、挑剔而轻蔑的口吻回应。母亲在的时候,她还能向母亲抱怨一下,发泄也是一种链接。母亲去世后,这唯一的链接也失去了。她慢慢相信,她和父亲之间的模式,都不可能再改变了。

比如说——她和我描述——春节了,父亲孤身一人,只能回来陪他过。可是,与他一起坐在客厅却那么尴尬,“没话说,两个人像练气功一样默默地坐着”,她形容。甚至,身体靠近父亲的那一侧会觉得僵硬。她在父亲的眼皮下做点什么家务时,心里总有一个声音:我肯定会出错,肯定会出错。结果便在意料之中出错。

说起来都是小事,比如菜汁滴到衣服,打烂杯子,东西丢了,如此之类。但父亲每每必用一种“我说的没错吧”的语气说她,她都怀疑父亲是正中下怀的,这令她一次次回归童年那个深夜听到的对话。很多次她问自己,为什么不能把父亲这些批评,当成一个老人的唠叨一笑置之呢?为什么离开父亲,她是一个正常人,在父亲身边就如此瑟缩,一年一度的团聚就像旧伤发作。

我觉得W的父亲似曾相识。也许我自己也有着这样的父亲。少年时代,我们之间不曾建立链接,然后我们天各一方。在他身上,像保留一个老时代那样,保留着我少年时他对待我的模式。那种模式,往往就是责备、挑剔,有时候他把你骂一顿,不为别的,只因为这是他最熟悉的、与你相处的惯用方式。

真是难以建议。心理学对此给出的建议也许是:要向对方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,要指出他伤害了自己。可是,以我对这一类父亲的了解,他们听了之后,要么暴怒:老子辛苦养大了一只白眼狼;要么觉得可笑:你不仅没用,还酸扯些文艺腔。

在小说《追风筝的人》中,我对阿米尔的父亲印象极深。像W的父亲对亲戚声称女儿不像他那样,阿米尔的父亲也对朋友说,若非亲眼看着阿米尔从娘胎里被拉出来,他无法相信这是他的儿子,阿米尔怯懦,爱哭,孱弱,晕车,不喜欢运动,与父亲的期望截然相反。

这不是恨铁不成钢,这是无奈,是灰心。它令阿米尔嫌弃自己:一个令自己父亲失望人,小心翼翼地逃避父亲眼神里的厌烦,这是自己的原罪。

这个以团圆为主题的盛大节日,有多少人家坐在客厅里,像W和她的父亲那样,“练气功一般默默坐着”。客厅里热闹地开着电视,春晚必有煽情的话语,听了令人尴尬,一起坐在客厅,却好像隔着两个宇宙。

也许,成长的收获就是让我们成为自己的父母,甚至,成为父母的父母。虽然,那么隔阂那么难,但我们会成长到可以医治自己的伤害和别人的伤害,可以站在盛年,去理解老年,去理解那种彻底失去弹力的老年,彻底关闭,像西川所写:一个人老了,在目光和谈吐之间,/在黄瓜和茶叶之间,/像烟上升,像水下降。黑暗迫近。/在黑暗之间,白了头发,脱了牙齿。/……要他收获已不可能/要他脱身已不可能。

值得庆幸的是,我们的下一代与我们是那么不同。有一天,我与孩子产生冲突,他生气地反驳我:“你们大人的教育很多时候就是自以为是”,他还说:“你虽然比我更了解世界,但我比你更了解自己,难道不是吗?每个人都比别人更了解自己啊”……我听着听着转怒为笑。虽然我得花精力去说服他,但我觉得他说得真好,我真高兴他能这么说。真庆幸我们的下一代能这么强烈地表达自己,他们的表白、反抗、不满,都像我们修复了的、归来的童年。

我希望他不是那个听到我的自行车声回到家里就心头一怵的小孩。

本文来源于腾讯《大家》,作者为陈思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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